江南的博客

为谁伤痛

●江　南

以前吃活鸡都是自己"收拾"，烧一盆滚烫的水，把刚刚宰杀的活鸡按在水里泡一下，然后趁热拔掉鸡毛。刚拔完毛的鸡因为水太热的缘故，通体是红红的肉色。洗澡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感受，如果水太热，出浴时，也是通体红红，有点象刚刚被拔过毛的鸡。

最近，我老人家就被滚烫的开水给烫了一下，烫得我至今哼哼呀呀疼痛不已。

我指的是作为艺术院校的考官，在刚刚结束的艺术专业文学创作类招生考试中的经历。走出改卷场地，朋友就问我，今年的感觉如何，我就讲了上述那种"收拾"活鸡的感受。

但是，我说，被滚烫的开水沐浴者不是考生，考生是开水，我等这些死心眼的考官才是等待拔毛的鸡。所不同者，我们在家里收拾那些鸡时，鸡已经被宰杀，已经不存在痛感了。可怜的是，我等却是活体，也就是做为一个个活生生的文字阅读生命，在亲身经历被灼热的液体所伤害的过程，而且，明知道这些东西对自己的生命有杀伤力，但是，出于所谓责任还得咬牙硬挺着，直至走出。

艺术院校的入学考试通常有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是文学常识，二是文学写作。在文学常识的考试中，就看到了如下的答案。

关于"双百"方针的答案："双炮齐鸣，百花齐放"、"百分之百的忠于党，百分之百地忠于民。""文艺百科全书，百花奖。"、"金鸡长鸣，百花齐放。"

关于"荷花淀派"的答案：

"又称‘荷花蛋派'，是以描写景色和抒发对建国后的‘百业俱兴'，农民翻身做主人为题材的名作流派，著名作家周立波就是‘荷花蛋派'的代表作家。"

关于老舍的《茶馆》的答案，有一位考生才厉害呢，人家不仅会跑题，还会拐个弯儿再回来，这答案是：

"《茶馆》通过对周朴园与妻子蘩漪、仆人鲁侍萍间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来阐释了危难之时，从一个家庭八天四个场景的尔虞我诈般得故事视角，反映了整个民的彷徨、麻木。永远不会忘记《茶馆》中"勿谈国是"那块招牌，而剧终那场曲终人散的完结，更是把血淋的伤口撕裂开来。"

在基本知识的答题中，认为 "《林海雪原》的作者是江青"的已经是不错的了，还有更奇的是关于作家莫言的。在"莫言"这个名词下居然也有几十余种之多的答案，作家莫言要是看到了会说什么？选几个答案：

1、莫言：教人为人处世时，不应说的话不要说。

2、莫言就是古代人类留下的名言警句，来告诫世人的道理。

3、莫言是指莫伯桑的文学作品。

4、莫言是一种文学形式。

5、莫言是寓言的前身。

6、莫言就是不要讲话。不要轻易地说别人的短处。

7、莫言是莫泊桑式语言的简称，莫泊桑以短篇小说为长，他的语言更是精致到家。

8、莫言：传说中一位造剑者的女儿，因为怕父亲造不出天下无敌的剑而被君王屠杀，所以纵身跳入剑炉中，造出莫言剑。

9、莫言：通过一幅画，告诉人们一个道理

10、莫言：是写作手法的一种，主要是运用形象动作的描写，而不是描写语言，通过环境等进行润色、烘托。

在文学作品的考试中，出现这样的句子，还是令人欣慰的："天空蓝得像宗教"、"更年期碰上青春期就是一场核实验。"、"命运是最物质的，因为它太有力量了。"这至少让大家能够盼望着他们未来有可能成长为真正的作家。

但是，令人耳目一新的语句却是罕见的，而"喜欢你成熟得像老处女的脾气"、"那天天气很热，热得不要脸"、"凭借自己念过几年知识"、"我们迎着太阳，直立的站着"却成了他们所创作的文学作品中的常用语句。

不可思议的句子还有一些，举几个例子：

"自从我受伤，我的妻子终于搬走了，怕拖累我。"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年，因从小看我长大的奶奶意外病重，我不得不在大学新生报到的前一天踏上求学之路的列车。"

"大学里的生活让我乐不思属，女孩们的信填满了我的整个信箱，我牵着不同类型女孩的手，一次又一次的走进电影院，看关于‘爱情'的电影。"

"在寒冷的日子，一位刚刚上任的年轻的军需处长被冷死在雪地里，靠着一棵树，衣着单薄，手里捧着一枚红红的小辣椒.........将军高高举起那颗辣椒，那不是辣椒而是希望，所有的战士高高举起右手，带着希望出发。"

"到了12岁，我可以去当解放军叔叔了。从小我就那么佩服解放军叔叔，那威武庄严的军港。"

"母亲控制不住了情绪，油液声越来越大。"

"时间恍啊恍，恍忽，恍然，一去便是如梦的三年。"

"写完后心情很激动，脸上泛着红，天渐渐黑了，他把自己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冲入黑夜中把信投入了邮箱旁那个绿色的垃圾箱中。"

"院子里的这棵老树已经长得疯长。"

"我妈妈很忙，根本没时间照顾我，这我从来就知道，那她干吗要生我？可以等忙完了再生啊。"

"外公的倔强，似乎与生俱来。从小只要他认定了什么，都非完成它不可。即便是在冰封三尺的大冬天，他也无所畏惧地踩着滑溜溜的冰走很远的路去买他爱吃的那家豆腐。......他和家人争辩时总要占上风，哪怕是吵得面红耳赤也不肯认输。"

还有编造名言的，有个考生写道："尼采说：‘爱是经得起平淡的流年。'"这让在场的一位尼采研究专家愣了半天神。

在试题中有一道是阅读王任叔的小说《河豚子》，写一篇"文学鉴赏文章"，题目自拟。我们的考生自拟的题目是：《平静的被杀，还会说谢谢》、《让我杀死你，我亲爱的》等等。

《河豚子》里有这样一段话："日车已驾到斜西，河豚子，还依然煮着。他归来了，他的足如踏在云上一般。他想象中一家尸体枕藉的惨状，真使他归来的力也衰了。""然而预备好的刀下舍生的决心，鼓起了他的勇气。早已见到孩子们炯炯的眼光在门外闪发着，过后，一阵欢迎归来的声音也听到了。"

我们的考生就写下了这样的文字："他开着日本车（注：对"日车已驾到斜西"的解释）已经准备好了一把刀，要与全家人一起死去（注：对"刀下舍生"的解释）。"

除此外，还有人在文章中写下了这样"经典"的语句："反映了人的怯弱，碰上问题就会想死啊死的，而且只挑最舒服的死法"、"有钱的乱花，没钱的不花，不花不是要饭就是饿死，却终不肯。"

相信诸位已经产生想笑的感受，或者已经大笑起来了，或者已经笑得受不了了--当时，在改卷现场每个读到这些奇文的人都有这样的感受，只是，在那里不能痛快地笑，只是紧紧地捂着腹部，装作肚子疼的样子，忍啊，忍啊，实在忍不住了，就假装上卫生间。

这真是在给我们的精神洗澡。但是，如此火辣辣、滚烫烫地哗啦啦，就连我等久经沙场者都有些承受不了，所以，有烫伤与灼伤感。

然后是痛。

痛感由何而生？一方面是为可爱的小朋友们，在看似热闹非凡的"特色"教育制度下慢慢地长大成人。另一方面是为这几十年不变的教育观念、教育习惯与教育思维，他们如今依然安好无损。

"两会"成了各色"代表"们表演的舞台，教育界的也不例外。个个神采奕奕、滔滔不绝、把握着话语权的人们在为教育，或者说在为自己高歌陶醉，似乎这乌烟瘴气的浓烟下平安无事。

据说，许多书法、绘画大师是不看那些低档次的作品的，不仅是不屑，重要的是怕污了眼，总是看那些东西，会让自己的口味也跟着降，这可能是他们清高的理由吧。

有人曾批评王朔，你没有看完某某的作品你怎么就知道他的作品不行？王朔答得才妙呢，他说，一条臭鱼熬了一锅汤，我只要偿一口就知道它的味道了，用不着把整锅臭鱼汤都喝了才说那味道。

但是，有时，你面前摆着一锅汤，即便你明明知道那味道相当难以下咽，却也不得不把整锅的汤都得吞下去，因为咱们的职业就是汤锅。

这些勇敢地冲撞作家大门的孩子们都是优秀分子，是中学教育里面有思想、有能力者，这些优秀分子们都如此，那些按部就班地照着中国教育的宏伟蓝图享受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孩子又该如何呢？